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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里倒映出的脸木滞涣散,连眼睫也未曾颤动一下,好似跪在身后的是个陌生孩子。

他不气馁,往前膝行两步,语气竟有些哀求:“我可能……不会活着回来。”

那冰雕雪塑一般的背影依旧纹丝不动,银发覆盖的脊背已有些佝偻,她需要花费好久,才能凭感觉摸到铜镜旁的牙梳,又需要花费好久,才能将打结的长发一梳到底。

其实一开始,她的头发如同子夜的星空,浓密黑亮,坠至足踝,行走之间,整条银汉在迢迢流转。

日久天长,满头青丝变作银发,眼角也渐渐生出细纹,眼瞳愈渐浑浊,行动愈渐迟缓,青涩的风韵中带着一丝暮气沉沉的腐朽。

尺璧寸阴,寸阴若岁。命如朝露,朝生暮死,所以叫朝暮洞天。

她在一天天变老,而这座洞天一日日地灵气充盈。

“还有半个时辰……”老管家在后面提醒:“还有半个时辰,您就要走了。”

他脊背慢慢弯下来,无力回天。

这里时间流逝得太慢,半个时辰对于外界来说,不过是眨眼的一瞬。短短十几年,老管家的头发还未斑驳,女人就已朱颜辞镜。

她费劲地将蘸了水的牙梳嵌入发丝间,牙梳忽然不动了,眼瞳深处亮起一点晶莹的光,倏忽之间抓回了自己游离已久的灵魂。

“你过来。”女人往后招了招手。

“阿娘,你终于……”

老管家慌张地捂住他的嘴,摆了摆手。

不能说出来,那个男人耳目遍地,不能让他知道,阿娘在最后一刻终于清醒。

“是我拖累了你。”女人的手宛若一片轻羽,轻轻落在他面上:“这里不是你的归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