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暗的渊底,死寂是唯一的主旋律。
少年孤身立于祭坛中央,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万年不化的玄冰,带着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。
他脚下的石刻纹路开始流淌起微弱的幽光,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血脉,将他与这座沉睡的祭坛连接在一起。
幻象,就在这片幽光中徐徐展开。
那不是模糊的记忆碎片,而是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的真实画卷。
宏伟森然的城隍府大殿,梁柱倾颓,神像蒙尘,蛛网遍结。
一个身着玄色神官袍的男人背对着他,身姿挺拔如松,即便是面对着殿外那足以吞噬天地的混沌黑暗,也未曾有半分动摇。
他就是陆醉川。
少年屏住了呼吸,他曾无数次在传说中、在残存的壁画上、在老人们的口耳相传里,勾勒过这位末代城隍的模样。
可当这道身影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,他才发现所有的想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那是一种独对神魔,以凡人之躯肩负苍生的决绝与孤高。
画面中的陆醉川动了。
他双手结印,指尖翻飞间,一道道蕴含着天地法则的金纹凭空浮现,层层叠叠,交织成网。
七重封印,每一重都凝聚着他毕生的修为与心血,如七座巍峨山岳,轰然压向殿外那团不断蠕动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旧神残念。
“以我残躯,镇你千年!”陆醉川的声音不高,却仿佛携着雷霆万钧之力,在大殿之中滚滚回荡。
就在封印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刹那,画面中的陆醉川猛地回过头,隔着时空的洪流,望向了祭坛中央的少年。
那是一道怎样的眼神?
没有传说中的神威如狱,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豪情万丈。
那眼神里,有疲惫,有不甘,有怜悯,更有一种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复杂与悲哀。
他似乎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倒影。
少年心脏猛地一缩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这道目光,不是一段冰冷的影像,而是活生生的注视!
不等他从这惊骇中回过神来,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自祭坛的阴影中升腾而起,迅速凝聚成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形。
它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不断变幻的黑雾,但那充满讥讽与恶意的声音,却直接在少年的脑海中炸响。
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你的‘前世’,一个愚蠢的献祭者。”旧神残念的声音尖锐刺耳,如同金属刮擦着玻璃,“你以为你能逃过命运的安排?你不过是我精心挑选的容器,一个用来承载他那可笑执念的……躯壳!”
话音未落,旧神残念那由黑雾构成的“手臂”猛地抬起,遥遥一指点向少年的眉心。
“嗡!”
少年眉心处,那两道自出生起便存在的、时而温热时而冰冷的印记,此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,爆发出剧烈的震动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眉心炸开,瞬间席卷全身。
但这痛楚并非来自皮肉,而是源于灵魂深处。
他体内的“执念”暴动了。
那是七股截然不同,却又同出一源的力量。
它们曾是少年力量的源泉,是他区别于常人的依仗。
但此刻,这些执念化作了七条疯狂的毒蛇,在他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,撕咬着他的神智,试图挣脱他的掌控,回归到那个创造了它们的旧神身边。
一幕幕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现:挥剑斩妖的决然、灯下独酌的孤寂、民众跪拜的沉重、战友逝去的悲恸……这些都是陆醉川的情绪,是构成他“执念”的基石。
它们此刻化作利刃,反复切割着少年的自我认知。
“我是谁?”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野火燎原,再也无法遏制。
“不!”少年猛地咬破舌尖,腥甜的铁锈味让他混乱的神智为之一清。
剧痛中,他从怀中摸出那枚温润的铜符,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紧紧握在掌心。
这枚铜符是他的信物,也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“观……生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