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涧的目光落在那张面具上,心头的惊疑未消,却又被这老妪的话勾起一丝警惕。他缓步走近木摊,脚步放得极轻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他站在摊前三尺之外,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静静打量着老妪——她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些许暗黄的泥垢,显然是常做粗活的手,可指尖在摆放面具时却异常轻柔,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她的眼神平静,没有寻常商贩的热切,也没有集市里那些“商贩”的怨恨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着世间的纷扰,却不起波澜。
“前辈为何说这面具能救命?”
云涧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几分试探。他的视线从面具移到老妪脸上,试图从她的微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——她的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,眼皮微微垂下,遮住了眼底的神光,只在抬眼的瞬间,眸中闪过一缕极快的了然,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。
老妪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拿起那张素白面具,用袖口轻轻拂去上面的微尘,动作缓慢而虔诚。
“这鬼庄下的幽冥墟市,名为‘幻杀’,”她缓缓说道,声音在幽蓝的灯焰下荡开,“来这里的人,要么带着执念,要么带着命债,要么就是通过这里,进入前方的烬渊阁大比。你身上的气息……很干净,却又藏着一股‘异’。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目光在云涧的脸上停留片刻,像是在分辨那“异”的源头,
“干净,说明你尚未被这里的怨气彻底侵染;异,则说明你有不愿为人所知的东西——比如,一个不该在此出现的名字,或是一段不该被记起的因果。”
云涧的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老妪的话像一把钥匙,精准地叩中了他此刻的处境——他化名“云暮溪”,带着体内的异动与对鬼庄的探查之心踏入此地,确实“干净”得反常,也“异”得醒目。
“这面具,并非寻常遮脸之物。”老妪将面具递到云涧面前,面具的冷白在幽光下泛着瓷质的光泽,
“它是用‘忘川沉木’所制,浸过‘定魂香’,能遮住你身上最易被察觉的气息,也能在你遇到‘认魂’的邪物时,替你挡下一瞬的锁定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她压低了声音,枯瘦的手指在面具的唇角处轻轻一点,
“它能让你在必要时,藏起自己的情绪与神思,让那些靠‘望气’‘读魂’吃饭的东西,看不穿你的底细。”
云涧的目光落在面具的唇角,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看来,竟像一道无声的警示。他沉默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,指腹感受着布纹的粗糙,以此稳住心神。
他知道,这老妪所言非虚——在这鬼气森森的幻域,任何一丝暴露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,尤其是他身上的“异”,更是需要严加掩饰的弱点。
“前辈可知,这面具价值几何?”他沉声问道,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。
老妪闻言,忽然笑了,笑声沙哑却带着一丝通透:
“公子真是说笑了。在这幻面集,面具从无定价,从来只看缘分与代价。”
她将面具收回,轻轻放回蓝布中央,
“若你愿意告诉我,你为何来此,又为何要用‘云暮溪’这个名字……或许,这张面具,便是赠予有缘人的。”
云涧的眉心微蹙,目光再次扫过那张素白面具,又望向远处鬼庄的轮廓。
夜风拂过,带来集市里若有似无的怨恨低语,也带来那缕似真似幻的茉莉冷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眼底的惊疑与怅然敛入深处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,笑意温润却带着疏离的界限感:
“前辈想知道的答案,或许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你。但在那之前……”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普通的玉佩,玉佩温润,是他在进入幻域前随手收起的信物,
“这个,权当谢礼。至于面具,我要了。”
老妪接过玉佩,指尖在玉面上轻轻摩挲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了然,随即颔首:
“好。”她将那张素白面具包进一张干净的蓝布,递到云涧手中,
“记住,戴上它,莫要轻易摘下。进入这鬼庄,这幻域的面具,戴久了,或许会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。”
云涧接过面具,入手微凉,像握住了一块凝结的月光。他将面具收入袖中,拱手对老妪一礼:
“多谢前辈。”说罢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隐入棚架与灯影之间。
老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深了些,浑浊的眼中映着幽蓝的灯焰,仿佛映出了某种遥远的未来。
而云涧走在回廊般的石道间,指尖不时触碰袖中的面具,那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——这鬼庄的面目依旧模糊,而他的每一步,都已踏入更深的迷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