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小小高句丽,便能让大周呈现出这么不堪的模样?
让一头雄狮如被鬣狗掏肠般,没有尊严地倒下?
徐忠接受战死,不接受跪生。
他回到营帐,坐在儿子身旁,直到从溪睁开眼睛又闭上。
徐忠揭起厚重的门帘。
一股清新的春风吹入帐中。
已没了歇斯底里的冷意。
从溪脸色蜡黄,眼中一片了无生机的空洞。
父亲来了,也没带来半分喜悦。
徐忠艰难地咽了下口水,声音像戈壁滩的沙石般粗砾。
“儿子,爹不是来说教的,今天的谈话,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。”
“我懂你心里的坎。从前在京师鲜衣怒马,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,如今拖着一副跨不上马的残躯。”
“你怨自己,怨这腿不是断在杀敌的沙场,而是折在这该死的严寒里。”
“这条腿以这种丢人的方式没了,你觉得不配做徐家的儿郎,不配当这国公府的继承人。”
“可你记着,我们徐家男人,从来不靠一张脸、两条腿立足。”
他把一枚骑射扳指放在从溪手心。
“当年你及冠,我赐你这扳指,不是因你骑术冠绝禁军,也不是因你引得京城姑娘争相侧目,是因你带三百轻骑,便敢突袭敌营。”
“那才是徐家儿郎该有的骨头!
“今天你冻伤断腿,不是耻辱,是你守着辽东的印记!”
“你以为这国公府的爵位是靠祖上荫庇?是靠上阵杀敌的军功?”
“错!是靠一代又一代人,扛得住刀枪,熬得过严寒,咽得下委屈,就算只剩一口气,也要死死守住这国门!”
“你少了一条腿,可你还有手,能握笔策论,能调兵遣将;你还有脑子,能看透北蛮的诡计,能护得住这辽东的百姓;你更有这徐家的骨头 —— 不在腿脚,在脊梁!”
“你的腿虽断了,可脊梁骨没断!”
“我要你做大周的铁脊梁!”
“徐家的人,就算断了腿,也要挺身镇住这万里河山!”
徐忠起身,脱去自己的上衣,身上是各种各样的丑陋伤疤。
“来看看你爹多少次死里逃生。”
“爹——”
从溪颤着声音呼唤父亲,接着便流下眼泪。
三个月来,他头一次开口,头一次哭泣。
徐忠的心缓缓放下来,儿子可能还打不起精神,可最少不会求死了。
他上前坐在从溪身边握住他的手,“儿啊,腿上疼得狠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