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以前的凌雪,见到孕妇只会觉得那是污浊的肉体象征。
可现在,她竟然感到一丝……羡慕?
羡慕柳氏腹中那个即将出世的生命,羡慕阿土拥有的一切——这份平凡的幸福,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。
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,迅速隐入枕头里。
那是凌雪的眼泪,还是阿土的?
或许早已分不清了。
第二天是青溪镇的墟日。
凌雪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坐着柳氏。柳氏手里挎着一个竹篮,里面放着几个鸡蛋,是要去镇上换些针头线脑的。
集市上人声鼎沸,充满了喧闹的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,还有孩童的哭闹声。
这一切对于曾经的凌雪来说,简直是炼狱般的噪音。但此刻,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去适应。
“阿土哥!这么早就来了?”
一个路过的猎户大声招呼道。
凌雪停下脚步,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熟练的、属于底层农夫的谄笑:
“是啊,王老弟,今儿收获咋样?”
“托你的福,打了只野兔!”猎户拍了拍背上的猎物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,
“哎,听说没?后山那个乱葬岗最近不太平,晚上总有绿火飘着,怕不是有脏东西……”
凌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脏东西?
在这个距离昆仑不知多少万里的凡间小镇,竟然有人谈论起了“脏东西”。而他自己,本身就是最大的那个“脏东西”。
“瞎说什么呢,”凌雪故作轻松地啐了一口,
“咱们庄稼人,只信勤快点,不信鬼神。许是磷火罢了。”
猎户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那只大手拍在肩头,力道沉实。若是以前,有人敢这样触碰身为玄女的凌雪,那只手早已化为枯骨。
但现在,凌雪只是微微躬身,任由那带着汗臭和兽腥味的手掌停留在肩头。
这就是人间。充满了各种令神仙作呕,却又真实存在的气味。
走到布庄门口,柳氏看中了一块淡蓝色的布料,想给孩子做衣裳。
“这块料子好,耐脏,颜色也亮堂。”柳氏摸着布料,眼中满是喜爱。
老板是个精明的胖子,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主。“大嫂好眼光,这是苏州府来的湖绸,结实又软和,给娃穿最合适不过。不过嘛……这价格……”
凌雪走上前,准备掏钱。
就在他解开钱袋的瞬间,手指无意中划过了腰间的一个旧香囊。
那个香囊是黑色的,绣工粗糙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草药味。这是阿土生前从不离身的物件,据说是他娘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然而,凌雪知道,这香囊里不仅仅有草药。
还有一丝……封印。
那是他在占据这具身体不久后,为了压制阿土残魂的暴动,强行设下的禁制。
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香囊时,原本平静的识海突然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滚出去!你是妖孽!你是夺舍我身体的妖孽!”
阿土的残魂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尖啸。那不仅仅是意识的冲击,更是灵魂层面的撕裂。
凌雪脸色骤然变得惨白,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手指痉挛着,差点抓不住钱袋。
“官人!你怎么了?”柳氏察觉到了异样,惊慌地扶住他的胳膊。
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,”凌雪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他死死攥住那个香囊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清醒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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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毛病了,胸口有点闷。”
他不敢告诉柳氏,此刻在他的视野里,整个世界都在扭曲、旋转。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,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张狰狞的鬼脸。
他必须稳住。
为了柳氏,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,为了对阿土许下的承诺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——那是他从仙界带下来的唯一遗产,稀薄得像风中残烛——强行加固了香囊上的封印。
“砰。”
一声轻微的闷响在识海中炸开。
阿土的残魂再次被镇压下去,陷入沉睡。
世界都安静了。
凌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抬起头,对柳氏挤出一个虚弱的笑:
“可能是昨晚没睡好,歇会儿就好。”
柳氏心疼地看着他,伸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珠:
“让你别太累,你总是不听。钱够不够?不够我去借点。”
“够,够的。”
凌雪接过话茬,顺势把钱递给了老板。
买完布,走在回去的路上,凌雪一直沉默着。
柳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,便找些家常话来逗他开心:“官人,你说咱这孩子是男是女?若是男孩,就让他跟你学种地;若是女孩,可得教她绣花,像我这手艺,可拿不出手。”
凌雪听着,目光有些空洞。
他在想,等这孩子出生后,自己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多久?
天道的追杀从未停止。虽然他隐藏得极好,但这具凡人的躯体太过脆弱,每一次动用灵力,都是在燃烧寿命。
也许,等孩子满月那天,就是他离开的时候了。
夏末,暴雨如注。
柳氏临盆的日子到了。
接生婆在屋里忙进忙出,压抑的呻吟声和婴儿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,穿透雨幕,传到凌雪耳中。
他站在屋檐下,像一尊石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