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他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混入雨水中消失不见。
“出来了!出来了!是个大胖小子!”
屋内传来接生婆喜悦的喊声。
紧接着,是柳氏虚弱却带着笑意的呼唤:“官人……官人,快来给孩子取个名……”
凌雪没有动。
“他”站在雨中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他在害怕。
作为修真者,她见过无数雷劫。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压,她曾经视若等闲。可现在,却感觉到一股远比天雷更加恐怖的气息,正在从遥远的苍穹之上,锁定这个小小的院落。
那是天道的感知。
这具身体动了情。
在这个凡俗的雨夜,在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污秽的产房外,这个冒牌货,竟然对这个女人、这个孩子产生了真实的、无法割舍的情感。
天道无情,最忌讳的便是仙凡相恋,更何况是他这种“夺舍”之身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紫金色的雷电,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乌云,直直朝着青溪镇落下。
那不是普通的雷电,那是九天神雷!是专门用来诛杀逆天之人的刑罚!
凌雪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。那不再是农夫的眼神,而是属于凌雪的、睥睨天下的神光。
“终于来了么。”
他低声喃喃,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弧度。
下一秒,他动了,是两道灵魂,一道是她的,还有一道,是云涧。
他没有冲向屋内保护柳氏,而是转身,向着后山的乱葬岗狂奔而去。
他要引开天劫。
绝不能让柳氏和孩子受到牵连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,泥泞拖慢了脚步。这具凡人的身体在极限奔跑下,肺部像火烧一样疼,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但他不能停。
阿土所经历的,云涧也感同身受。
“阿土,”他在心中对那沉睡的残魂说道,“你看好了。我们虽占了你的身子,但我和凌雪,绝不是忘恩负义之辈。”
“轰!”
第二道神雷落下,在距离他不到十丈的地方炸开,泥土飞溅,焦糊味弥漫。
凌雪就这样看着他喷出一口鲜血,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
他踉跄着爬起来,继续向前。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渺小,却又那么高大。
终于,他冲进了乱葬岗。这里荒草过人,坟茔破败,鬼火飘摇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直面那漫天雷云。
“来吧!”他仰天长啸,声音嘶哑,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铮铮之音,
“我就在此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休要伤及无辜!”
乌云翻滚,雷龙咆哮。
第三道神雷,比之前两道加起来还要粗壮,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,当头劈下。
就在雷光即将吞噬他的瞬间,凌雪做了一件让天道都为之震颤的事。
他放弃了抵抗。
不,不仅仅是放弃抵抗。
他解开了自己体内的最后一道封印,将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灵力,连同阿土残魂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执念,全部引爆。
小主,
“以我残躯,祭此红尘。愿以此身,换她平安。”
光芒万丈。
那不是仙光,而是凡人的血肉之躯在极致燃烧时绽放出的生命之火。
在那耀眼的光芒中,一个身穿粗布短褂的男子身影,渐渐变得透明。
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——那个白衣胜雪、立于昆仑之巅的凌雪。两个身影重叠、融合,最终化作点点流光,消散在雨夜的风中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停了。
天空泛起鱼肚白,晨曦洒在青溪镇上。
柳氏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站在门口,痴痴地望着后山的方向。
那里,一片焦黑,草木尽毁,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。
但她看不见那场惊心动魄的渡劫,也看不见那个为了她和孩子而引雷焚身的男人。
在她模糊的记忆里,昨夜丈夫只是突然发了疯,冲进了雨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
有人说阿土是被雷劈死的,有人说他是被妖怪抓走的。
只有柳氏知道,丈夫在冲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她和婴儿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了往日的憨厚,也没有了偶尔流露的疏离。
那是一眼跨越了生死的深情,一眼足以偿还三世的亏欠。
孩子哇哇大哭,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柳氏流着泪,低下头,亲吻孩子的额头。
“你爹……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。”她哽咽着说道。
而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,一粒晶莹的雪花,在初升的阳光下缓缓融化,渗入泥土,滋润了一株新生的幼苗。
人间从此少了一个叫阿土的农夫,天上从此多了一缕逍遥的孤魂。
但故事并未结束。
多年以后,青溪镇出了一个神童。他天生目有双瞳,七岁能诗,十岁通晓阴阳。
人们都说他是阿土的儿子,继承了父亲的聪慧。
只有那孩子自己知道,每当月圆之夜,他总会梦见一个白衣女子,站在云端,对着他微笑。
那女子的眉眼,像极了父亲,却又比父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清冷与高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