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回到澄心堂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大亮。

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，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。他脱下沾了露水的外袍，递给旁边的内侍，走到案前坐下。外袍上还带着清晨的湿气，内侍接过去时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，赶紧退到一旁，小心地挂好。

张伟跟了进来，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。他看见李玉端起茶盏，又放下，那茶已经凉透了。他想了想，还是开口问：“陛下，赵匡胤那边……”

“让人盯着。”李玉说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他今天之内，应该不会有什么动作。”

张伟点头，又忍不住问：“那明天呢？”

李玉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。那一眼里没有责备，却让张伟觉得后背一紧。他低下头，不再追问。

李玉拿起桌上的茶盏，抿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带着一股涩味。他皱了皱眉，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两下敲得很轻，却像敲在张伟心口上。

“赵匡胤这次来金陵，带的护卫有多少？”

“回陛下，按仪仗规制，是两百人。”张伟说，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但臣让人暗中点过，实际进城的，至少有三百五十人。”

“多出来的人呢？”

“分散在驿馆附近的几处民宅里，扮成了商贩和脚夫。”张伟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暗卫已经盯住了他们，随时可以动手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。那些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闪闪发亮，像是撒了一层碎金。风一吹，花香就飘进来，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“不急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们待着。朕倒要看看，赵匡胤还想玩什么花样。”

张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站在门口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，又松开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好几遍，自己都没察觉。

李玉注意到了他的表情，问：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
“陛下，臣有一事不明。”张伟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，“赵匡胤既然已经认输了，为何还要留这么多人在金陵？他就不怕陛下翻脸？”

李玉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，倒像是一把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
“因为他赌的，就是朕不会翻脸。”他说，“赵匡胤这个人，做任何事都留后手。他亲自来金陵道歉，表面上是在示弱，实际上是在试探朕的底线。如果朕对他动手，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动全面战争，还能把责任推到朕头上，说朕背信弃义。”

张伟的脸色变了。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
“那陛下为何还要放他走？”

“因为朕现在，还不想跟他全面开战。”李玉说，“濠州的仗还没打完，新军的训练还没完成，火炮的生产也还没跟上。朕需要时间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幽深。那双眼睛里，像是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沉甸甸的。

“而赵匡胤，也需要时间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赵匡胤也需要时间？”

“对。”李玉说，“你以为他真的甘心认输吗？他这次来金陵，一是为了稳住朕，争取时间调集兵力；二是为了亲自看看，南唐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。他回去之后，一定会加快备战。”

张伟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昨天在城门口，赵匡胤跪下去的那一瞬间，那人的眼睛里分明有不甘。那种不甘，不是装出来的。
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？”

李玉没有回答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庭院。庭院里，那几株桂花树正在开花，金黄的花瓣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风一吹，花香就飘进来，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开口了。

“张伟，你觉得，赵匡胤这个人，最大的弱点是什么？”

张伟想了想，说：“臣觉得，是他太自信了。”

“自信？”李玉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怎么说？”

“赵匡胤从起兵到称帝，一路顺风顺水，几乎没有吃过败仗。”张伟说，声音渐渐稳了下来，“所以他骨子里，是瞧不起南唐的。他这次亲自来金陵，与其说是求和，不如说是想亲眼看看，南唐到底凭什么能挡住他的大军。”

李玉点了点头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所以他最大的弱点，就是他根本不相信，南唐真的能崛起。”张伟说，越说越顺畅，“他觉得陛下的胜利，只是侥幸，只是靠了几门火炮。只要他找到破解之法，南唐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。”

李玉笑了。那笑容里，带着一丝玩味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赵匡胤最大的弱点，就是他的傲慢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窗外，目光变得锐利。

“而朕，就要利用他的傲慢。”

张伟愣了一下：“陛下打算怎么做？”

李玉没有回答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张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，他开口说：“传令下去，让虞素问加紧生产新式火炮。三天之内，朕要看到第一批成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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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天？”张伟吃了一惊，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度，“陛下，时间会不会太紧了？”

“紧也得赶。”李玉说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赵匡胤回去之后，最多一个月，就会发动全面进攻。朕必须在那个时候之前，准备好一切。”

张伟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，想着那些工匠的进度，想着那些材料的调配，想着虞素问那个瘦削的姑娘会不会又熬得双眼通红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臣明白了。”

“还有，”李玉说，“让裴执安盯紧赵匡胤的人。如果他有什么异动，立刻来报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张伟转身走了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然后消失。

李玉一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庭院里的桂花树。风又吹过来，花香更浓了。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，看着它在掌心里轻轻颤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