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年关在即。
陆家寨里里外外一片忙碌而喜庆的景象。妇人们忙着蒸馍馍、炸油糕、炖肉菜;孩子们换上新衣,兜里揣着炒豆子,满寨子乱窜;男人们则抓紧最后的时间修葺房屋、清理积雪。
统筹司门前排起了长队——今天是发放年终贡献点分红的日子。按照新制定的《贡献点分配与激励条例》,所有在册寨民,无论男女老幼,只要全年累计贡献点达到基本线,都能领到一份“年终红利”:或是额外的粮食,或是布匹盐巴,或是特制的“年货礼包”。
柳明漪亲自坐镇统筹司大堂,看着吏员们有条不紊地核对名册、发放物资。她手里拿着最新统计的数据:今年寨子总收入(含粮食、物资、外部贸易盈余)折合贡献点约二百八十万点,除去各项开支和战略储备,可分配红利约四十万点,人均约二百三十点。
这笔“红利”不算多,但意义重大。它意味着寨子不仅生存下来了,还有了盈余;意味着每个人的劳动都得到了承认和回报;更意味着“贡献点”这个虚拟的记账单位,真正成为了寨民们心中认可的“硬通货”。
“王老栓,全年贡献点八百五,额外奖励五十点,总计九百点。可兑换:精米五十斤,粗布一匹,盐五斤,或等价其他物资。”吏员朗声念道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上前,接过盖着红印的兑换券,眼眶泛红:“谢谢……谢谢寨子!我老汉活了六十多年,头一回年底还能领东西!”
后面排队的人也都面露喜色。乱世之中,能吃饱穿暖已是奢望,年底还有余粮可分,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
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。
一个中年汉子领完物资后,嘟囔道:“才这么点?我听说匠作营那些老师傅,一个人能领好几百斤粮食呢!不公平!”
旁边的监察队员听见了,上前正色道:“这位兄弟,贡献点按劳分配,公开透明。匠作营的老师傅手艺精,干活多,贡献点自然高。你要是不服,可以去查贡献点公示栏,每个人的点数、来源都写着呢。”
那汉子讪讪地闭了嘴。确实,寨子中央的布告栏上,每月都会公示贡献点排行榜前一百名,并列明点数来源:完成多少工作量、有什么技术创新、提出什么好建议……清清楚楚,谁都看得见。
这就是系统的力量:用透明的规则代替模糊的人情,用客观的数据代替主观的感觉。虽然不能完全消除不满,但至少让不满无处藏身——你觉得不公平?好,咱们拿数据说话。
柳明漪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。一年前,寨子还靠陆弘个人威信和“值勤餐”这样的临时措施维持运转;一年后,已经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经济分配体系。这套体系或许还不完美,但它运行起来了,并且被大多数人接受了。
“系统在生长。”她轻声自语。
中午时分,发放工作告一段落。柳明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准备回住处休息。刚出统筹司大门,就看见陆弘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,正和几个孩子说话。
孩子们手里拿着新做的木陀螺和毽子,围着他叽叽喳喳。陆弘蹲下身,耐心地听他们说话,不时点头微笑。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,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暖金色。
柳明漪停下脚步,静静看着。这一刻的陆弘,没有了议事厅里的沉稳睿智,也没有了面对危机时的果决坚毅,只是一个温和的、听孩子们说话的普通青年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弘的情景:重伤初愈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澈坚定。他对着三百老弱,用炭笔画着简陋的流程图,说着谁也听不懂的“系统”“流程”“数据”。那时候,谁都以为这个年轻人疯了,或者活不长了。
谁能想到,一年后的今天,他建立起了这样一个秩序井然、生机勃勃的寨子?
“柳姑娘!”一个孩子发现了她,跑过来拉住她的手,“柳姑娘,寨主说晚上有烟花看,是真的吗?”
柳明漪回过神来,笑着摸摸孩子的头:“真的。匠作营做了好多烟花,除夕夜放。”
“太好了!”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。
陆弘走过来,看着柳明漪:“累了吧?发了一上午东西。”
“还好。”柳明漪说,“看到大家领到东西时的高兴劲儿,就不觉得累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寨子中心走。路上遇到不少寨民,都恭敬地打招呼:“寨主好!柳姑娘好!”
等走到人少处,柳明漪轻声问:“寨主,李石头和小莲那边……怎么样了?”
陆弘脸上的温和敛去,露出思索的神情:“孙小虎在跟进。李石头这几天情绪稳定了些,苏婉说他开始主动学医术,还帮忙照顾重伤员。小莲那边,我们的人给了她一个正式学徒的名额,她还在犹豫。”
“她在害怕。”柳明漪说,“控制她的人一定用很严厉的手段威胁她。”
“嗯。”陆弘点头,“但我们也给了她希望:正式学徒的身份,稳定的生活,寨子的保护。她现在处在两难中: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家人安危,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日子。看她怎么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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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明漪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寨主,如果我们能救出她的家人……”
“很难。”陆弘叹道,“慕容家控制工匠家属,关押地点一定很隐蔽。我们的情报网还没深入到那个程度。而且,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,反而害了人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。孙小虎已经让北边的线人留意了,如果有机会,会尝试。但现在,我们只能先稳住李石头和小莲,让他们看到寨子的诚意,慢慢瓦解对方的控制。”
柳明漪点点头。乱世之中,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,更多的是无奈的灰色地带。系统可以提供规则和流程,但解决不了所有的情感和伦理困境。
两人走到议事厅门口,正要进去,看见沈元舟急匆匆从里面出来,脸色凝重。
“出事了?”陆弘问。
“讲武堂那个张青,有动作了。”沈元舟压低声音,“昨天晚上,他偷溜出宿舍,去了后山,在老槐树底下埋了东西。今天上午,有人去取了——是个生面孔,我们的人跟丢了。”
陆弘眼神一凛:“跟丢了?”
“那人很狡猾。”沈元舟惭愧道,“出了寨子就钻进林子,七拐八绕,我们的人追了一段,怕打草惊蛇,没敢跟太紧,结果就丢了。”
陆弘沉吟片刻,问:“张青埋的是什么?”
“我们挖出来看了,是密信。”沈元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拓印纸,“内容很奇怪,像是在汇报,但又语焉不详。”
陆弘接过拓印纸,上面写着:“清查加紧,压力增。渔村据点虚,暂未大动。待‘惊蛰’令。另,李二(石头)近日频往医疗站,苏医官待之甚厚,或可疑。青。”
“他提到了李石头。”陆弘眉头紧皱,“张青知道李石头?”
“不清楚。”沈元舟说,“可能是偶然发现,也可能是慕容家情报系统内部有交叉。但不管怎样,李石头已经进入他们的视线了。”
柳明漪担忧道:“那李石头岂不是更危险?万一慕容家觉得他不可靠,或者暴露了,可能会对他家人不利。”
陆弘在院子里踱了几步,然后停下:“不能再等了。必须尽快争取李石头倒向我们。沈元舟,你安排一下,今晚我去医疗站,单独见李石头。”
“寨主,这太冒险了。”沈元舟反对,“万一他有歹意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