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相信我的判断。”陆弘说,“李石头不是穷凶极恶之徒,他只是个被胁迫的可怜人。而且,苏婉观察他这么多天,说他眼神清澈,做事认真,只是心事重。这样的人,可以争取。”
见沈元舟还想说什么,陆弘摆手:“放心,我会带上护卫,也会做好防备。但有些话,必须当面说开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”
沈元舟无奈,只好答应:“那我去安排,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当天晚上,医疗站。
大部分伤员已经休息,只有值夜的医徒在药房整理药材。苏婉按照陆弘的吩咐,以“需要帮手整理库房”为由,把李石头留了下来。
库房在后院,相对僻静。陆弘带着两名贴身护卫进去时,李石头正蹲在地上清点药材,听到脚步声,抬头一看是寨主,顿时紧张地站起来。
“寨……寨主。”
“李石头,坐。”陆弘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的药箱上坐了,让护卫守在门外。
库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,混合着冬夜的寒气。
李石头局促不安地坐着,双手紧握,指节发白。
陆弘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不是李二,对吧?你的真名是李石头,平州铁匠李铁锤的儿子。”
李石头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别怕。”陆弘语气平和,“我知道你不是自愿来的,也知道你家人被慕容家控制了。他们逼你过来,一边收集情报,一边偷学技术,对不对?”
李石头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“这些天,你在寨子里看到了什么?”陆弘继续问,“看到了大家怎么干活,怎么生活,怎么互相帮助。看到了我们怎么分配粮食,怎么给老人孩子看病,怎么教年轻人手艺。你也看到了,我们清查细作,不是为了害人,而是为了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园。”
李石头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“你在砖窑里写家书,祈求他们放了你家人。”陆弘的声音更温和了,“你在医疗站帮忙,照顾伤员,学习医术。你在矛盾,在痛苦,因为你知道,你做的事会伤害这个收留你、对你好的人。”
“寨主……我……”李石头哽咽着,“我对不起您,对不起寨子……可我没办法……我娘,我弟弟妹妹……都在他们手里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弘说,“所以我不怪你。但你想过没有,就算你帮他们偷到了技术,传递了情报,他们真会放了你家人吗?慕容家是什么作风,你应该清楚。他们眼里,你们这些工匠只是工具,用完就扔的工具。”
小主,
李石头痛苦地抱住头:“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……可我能怎么办……我只能赌,赌他们还有一点良心……”
“赌输了怎么办?”陆弘问,“你家人死在北地,你在这里背负着叛徒的骂名,一辈子活在愧疚里。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?”
李石头放声痛哭。
陆弘等他哭了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李石头,我给你另一条路。帮我们,反制慕容家。把你被迫传递的情报内容告诉我们,把你偷学的技术细节交给我们——当然,可以适当修改。我们配合你,演一场戏给慕容家看。”
李石头抬起泪眼:“可……可我家人……”
“我们会想办法营救。”陆弘正色道,“虽然很难,但我们会尽力。而且,只要你配合我们,慕容家就不会察觉异常,你家人暂时还是安全的。等时机成熟,我们或许能救他们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这条路也有风险。一旦被慕容家发现你反水,你家人立刻有性命之忧。所以,选择权在你。是继续被他们胁迫,做违心的事,最后可能人财两空;还是赌一把,相信我们,争取一个救出家人和自我救赎的机会。”
库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映着两人凝重的脸。
李石头低着头,双手紧握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他在挣扎,在权衡,在和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搏斗。
陆弘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待。他知道,这个决定关乎一个人的命运,乃至一家人的生死,不能急。
终于,李石头抬起头,眼中还有泪光,但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寨主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选第二条路。但我有个请求:如果我死了,或者我家人因为我死了,请寨主……请寨主把我的名字,刻在寨子的英烈碑上。我不要当叛徒,我想当……当陆家寨的人。”
陆弘心中一震,郑重地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无论结果如何,陆家寨会记住李石头,记住这个为了保护家人、为了心中良知而挣扎奋斗的年轻人。”
李石头深深吸了口气,擦干眼泪,开始讲述。
他讲了自己怎么被慕容家抓走,家人怎么被控制;讲了被派到陆家寨的任务:一是摸清寨子的防御布局和物资储备,二是偷学改良弩机和农具的技术细节;讲了传递情报的方式——写在特制的绢布上,埋到砖窑,由小莲取走,再通过货郎传递。
“我传递的情报,大部分是真的,但关键的地方做了手脚。”李石头说,“比如弩机的射程,我少报了二十步;比如寨子的守备人数,我多报了五十人。我想……这样既不会完全害了寨子,又能让他们觉得我有用,暂时保住家人。”
陆弘点点头:“你做得对。继续这样,但要更巧妙。以后传递的情报,可以真真假假混着来。特别重要的,提前告诉我们,我们配合你演戏。”
“还有技术……”李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绢布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器械图样和注解,“这是我偷偷画的弩机和农具图。大部分是对的,但几个关键连接处和材料配比,我故意画错了。按这个做出来的东西,能用,但容易坏,性能也差。”
陆弘接过绢布,仔细看了看,心中赞叹。李石头确实是个天才匠人,不仅手艺好,心思也巧。他做的这些手脚,外行人看不出来,但内行人按图制作,一定会出问题。
“这些图,你准备什么时候交出去?”
“按计划,开春前交一次。”李石头说,“他们让我在‘惊蛰’行动前,把最重要的技术细节传回去。”
“那就按计划来。”陆弘说,“但交之前,先给我们看,我们帮你润色一下,让假情报更逼真。”
“好。”
陆弘收起绢布,站起身,拍拍李石头的肩膀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陆家寨的正式成员,也是我们的秘密情报员。你的代号……就叫‘铁砧’吧。铁砧虽不起眼,但能锻造利刃。”
李石头重重点头,眼中有了光。
离开医疗站时,已经是深夜。陆弘走在回议事厅的路上,抬头看看满天星斗,心中稍感轻松。
李石头这边暂时稳住了,但小莲那边还需要突破。还有张青,那个已经暴露的细作,是继续监控,还是果断清除?以及最重要的——“惊蛰”行动的具体内容,到底是什么?